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，我知道自己的样子到底有多吓人。接着我甚至对他笑了笑，耸耸肩，越过他走进了大门：“没事，我挺得住。你呢，赶上见客户没？”
就在我随口问完这句话后，忽然愣住了。客户？我在说什么啊？陈之效才进公司，哪里有机会去见什么客户？
我有些尴尬，正想道歉，陈之效却点了点头：“啊，还好我赶上了。”
他说完，拍拍我的肩膀，默不作声地转身离开。也是，谁能坦然地和我谈这么悲惨的话题呢。就好像公司里的那些同事一样，看见我，僵硬着笑容，和我打招呼。有的人干脆避开，我当然知道他们在想什么。
我游魂似的回到自己的位子上，强制性地打开了电脑。
文案堆在一边一个字都没碰，原本应该按预期显得无比愉悦的长假在车祸之后变得黯淡无光。而我现在宁愿自己这七天一直坐在办公室里加班，也比亲身经历那件事情要强得多。
我一边写着企划一边胡思乱想着自己看到的事情。我确信自己精神正常，身世干净，没有任何不良病史，那时候没有喝酒更没有吸毒，不可能出现任何幻觉。
那么我看见的东西，究竟该如何解释呢？
还有安安，我的安安。我只要想到她已经不存于这个世界上，心脏就像被一只有力的手掐住狠狠蹂躏一样，无法喘息。
午餐时我根本没有胃口，一个人到了茶水间，看着那些三三两两聚着，脸上挂着或喜或悲的表情，说着假期经历的同事们，给自己泡了杯咖啡，打开关了两天的手机。我一个人走到角落里，翻看着邮箱，里面塞满了安安过去发来的短信。
我盯着那个熟悉的号码，近乎潸然。我偷偷按下那个属于我们的情侣号，听着那头一遍遍响起忙音。我耐心等待，就好像她随时可能接起电话一样。我转过身靠在墙上，喝了口咖啡。
茶水间的人们自动躲开了我，他们肯定觉得我是个冷血的变态，女朋友刚死一个晚上，自己却还能若无其事地出现在公司里。对面高悬在墙上的电视里正播放着午间新闻，美女主播穿着粉色的裙子，脸上带着专业的冰冷表情。
我曾经跟安安开玩笑说过，我觉得自己认识这个女主播。安安撅着嘴躺在我怀里问我什么时候，我说自己也不知道，可能是上辈子。
她说我做梦，我使劲地挠她的痒，她笑着拼命躲闪，用枕头挡住我的攻击。
我忽然觉得这一切场景都很熟悉，包括我现在悲惨的心情。我想不明白的事情太多了。
比如为什么我会看见那种东西？
比如为什么车内会空无一人？
比如为什么是我的车，撞死了我深爱的女人？
“现在为您播报的是昨天晚上环南路车辆肇事逃逸的最新进展情况。”
我的手抖了下，杯子里的咖啡洒出来些。电话里的忙音还在继续，我盯着电视，主持人的嘴一张一合。
“根据记者最新了解的情况，警方已掌握了肇事车辆的基本情况，肇事司机在逃追捕，家属情绪逐渐得到稳定，受害女孩已经被送到殡仪馆。市民们怀着同情心在受害女孩遇难的路段摆放了鲜花以警惕人们，注意交通安全。另据了解，事发时有一摄影爱好者正在拍摄当日星象。据这名天文爱好者称，当日正值百年难遇的流星雨群划过地球上空，所以他携带了拍摄器具准备记录这一幕奇观。在听见声音后，他迅速调转了镜头，为我们保留了这份宝贵的现场资料。”
主播的声音停下来，画面一转回到车祸当日，我全身冰冷起来。
画面一开始，安安已经躺在地上了。车停在她跟前，里面坐着的那个杀人凶手仿佛正在观察她的情况。
画面的另一边站着一个男人，手里拿着香草味的冰激凌。
两秒钟后，那辆车猛地开了出去。目击者呆呆地站在那里，镜头随着车追出去，一直到街角停了下来。然后镜头回转，那个目击者木然地盯着安安的尸体，而后转过身，丧尸一样摇摇晃晃地往街角走过去，停在车边上。他拉开了车门，探头往里面看了看，又砰的一声将车门砸上，回到了安安身边，继续站着，动也不动。
人群簇拥过来，有人捂着脸尖叫，有人跑过去查看女孩的情况，有人急急地打着电话。而那个男人一直站着，被人们推来搡去，一直后退到了人圈之外。他的手里一直捏着那个融化得差不多了的冰激凌。
随后，他左右看了看，匆匆地离开了现场。
镜头停下来，那个男人的脸在电视上无限放大，被画上红圈。
我手里的咖啡在无力地升起最后一圈白雾后彻底凉了。周围的同事们转过头来盯着我，目光中有愕然，有不解，有猜测，更多的是怀疑。
女主播的声音停顿了下又再次响起来，我看见她的脸上出现了某种我不了解的挣扎表情，很困惑，很矛盾。
“经证实，画面中这个目击男子正是受害者的男朋友……”
她的声音遥远又模糊，我长久地看着镜头里自己的模样，失魂落魄，像受到了巨大的惊吓，而下一刻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，忽然变得无比镇定。
议论的声音朝我涌过来，窸窸窣窣，无处不在无孔不入。
我的心脏剧烈收缩，血液加快了在体内的循环，我几乎无法支撑自己的身体，就这样死死地贴着墙壁，双腿发软，眼前一阵阵发黑般晕眩着。
竟然有人看见了，还拍了下来。我咬紧牙，直至牙关酸疼才不得不放开。
站在周围的同事们瞥着我，逐步退开了，时不时回过头，指指点点一番。我一直低着头，不声不响，直到主管出现在我面前，皱着眉，站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看着我，打破我的兀自沉默。
“吴可，公安局有人找你。”
我猛地抬起眼。主管避开我的眼神，转过身：“你快点，人家在等着你。”
三．目击线索&无
我在众目睽睽之中被两个警察从公司直接带走。周围人惊讶的目光中透露出一个相似的讯息，他们都认定我和安安的凶杀案有关。
我完全可以理解他们，我甚至可以说，我也认为我和安安的凶杀案有关系。只是我谁也不能告诉。这样荒谬的事情，除非亲眼所见，谁会相信呢？
我被带到了询问室，面前是一块黑色的像黑板一样的东西。桌上亮着个小台灯，一切和我在电视剧里看过的询问间一模一样。我可以想象那些站在单面玻璃后观察着我的警察们的表情。
我的每一次呼吸，每一个皱眉，每一声咳嗽都会成为他们评估我的标准。
这是当然的。女朋友被撞死在了自己面前，司机将车停在不远的地方。男朋友目击了整个事件，甚至还过去打开那辆本来就登记在男人名下的肇事车的车门看了看。到了最后，这个男朋友非但不站出来指认凶手帮助破案，反而隐藏在了层层叠叠的人后。
所以不管换成什么人，都会认为这个目击者牵扯其中。
我狠狠地抓着头发，用力盯着眼前的桌面，上面残留着一丝灰尘，在光线下无所遁形。
过了会儿，有两个人开门进来。我抬起头看着他们，走到我面前坐下的是个中年男人，脸上刻着干练的特征。
“吴可，你好，我是负责你女朋友车祸案子的警察，我姓杨。”他特意加重了“女朋友”三个字，“根据我们找到的视频，你当时就在现场，请说说你看到了什么。”
我瞅着他说：“我看到——安安被车撞了。”
“从你的角度，一定看见了肇事司机的样子，能给我们描述一下吗？”
“男的，穿着和我一样的衣服……”我住了口，使劲摇头。那个恐怖的景象让我无法言语，“我记不起他的样子了。”
“记不起是什么意思？”杨警官的眉毛一挑，显然不相信我拙劣的谎言。
“我真的不记得了。”我镇定下来，抬起眼看着他。
“那之后呢，你没有查看你女朋友的样子，反而走到肇事车旁边查看。你当时看到了什么？”
“什么都没有看见。”（未完待续）